编者按:
近日,法中孵化器联盟作为推动中法企业跨境合作的重要桥梁,其会长孙学光先生就中国 “十五五” 规划下外国投资趋势的深度解读,获国际权威媒体《南华早报》(South China Morning Post)专题报道。报道聚焦中国从 “数量型” 外资吸引向 “质量型” 合作转型的关键阶段,将联盟推动的法中合作实践,作为外资与中国战略领域协同发展的典型案例,引发中外商界广泛关注。(文末获取英文原版报道)
报道译文如下:
在中国“十五五”规划(作为七十余年来指导国家发展方向的一系列宏伟蓝图的最新篇章)相关系列报道中,Xiaofei Xu探讨了这类规划文件如何体现并引导高层政策重点、未来规划的预期内容,以及外国投资者可能受到的影响。
孙学光多年来一直协助促成在华投资交易,但最近一次与地方官员的会面仍令他感到意外。作为一家法中合资初创企业孵化机构的负责人,孙学光早已习惯地方政府面带热忱、承诺税收优惠政策来欢迎外国投资者。但这一次,氛围却截然不同。地方干部提出的更高要求让他颇为惊讶:他们明确表示,希望吸引制药、医疗健康、人工智能等特定战略领域的项目。
“传达的信号很明确:他们需要的是能助力完善和发展本地供应链的高质量外国投资,”孙学光在回忆与长三角地区(以上海为核心、位于中国东部的经济繁荣区域)官员的会谈时表示,“当地政府的思路正从追求数量转向注重质量。”
随着中国着手制定新的五年规划(该规划预计将重点聚焦推动国内创新、利用新兴技术实现可持续增长),许多外国投资者都注意到了类似趋势。尽管中国政府表示,其目标是吸引更多外国投资,并计划向海外资本开放更多领域,但外国商界对于自身在中方新经济蓝图中的定位仍心存疑虑。
在当前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中国致力于成为全球科技领导者的背景下,外国投资者对中国政府的发展议程而言,是否仍具有重要意义?他们又能在哪些领域找到拓展业务、实现发展的机会?
有一点可以确定:中国官员全力吸引外国投资的时代已成为过去。与过去几十年不同,如今中国政府将本土企业(而非外资企业)视为实现长期经济发展的关键力量。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洪源远(Yuen Yuen Ang)指出:“如今,这一格局已发生逆转。未来五年,外国直接投资虽仍有重要意义,但作用将逐渐减弱,因为发展重心已明确向重点领域的本土企业倾斜。”
自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开启市场改革以来,外国投资在中国经济腾飞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助力中国迅速崛起为全球制造业大国。20世纪80至90年代,一波港资、台资工厂率先进入中国市场;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西方跨国企业更是纷纷涌入。
然而,过去几年,流入中国的外国投资规模已开始下滑。2024年,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吸引的外国投资达8262亿元人民币(合9022亿港元),同比下降27.1%,较2022年1.23万亿元的峰值下降32.9%。2025年这一下滑趋势仍在持续:2025年1-8月,中国吸引的外国投资总额为5065亿元人民币,同比下降12.7%。
在近期的多项调查中,中国多家外国商会的成员表示,由于同时面临来自多方面的压力,他们对在华发展前景的悲观情绪日益浓厚。
部分企业受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及本土企业激烈竞争的影响,难以维持盈利;另有一些企业则因美国针对中国的关税政策及技术遏制措施,遭遇了运营困境。欧洲企业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中国欧盟商会2025年商业信心报告显示,仅12%的受访欧洲企业对未来两年在华盈利前景表示乐观(这一比例创历史新低),同时有49%的受访企业对自身在华前景表示悲观(该比例同样达到历史最高)。
中国欧盟商会主席延斯·埃斯凯伦(Jens Eskelund)表示:“若当前面临的各项挑战(包括常被提及的‘内卷’式非健康、不可持续竞争,内需增速滞后于产能增长,以及外资企业在战略领域的竞争空间不断缩小等)未能得到有效解决,这种趋势可能会持续下去。随着风险不断加剧、回报逐渐减少,投资者开始意识到,这些挑战或许将成为中国经济的长期特征,因此有必要重新进行战略评估。”
据中国欧盟商会9月发布的一份立场文件显示,该商会呼吁中国政府在“十五五”规划中推出一系列政策举措以应对上述挑战,包括通过改革强化市场作用、避免过度投资,以及缓解对外贸易摩擦等。
另一方面,中国领导人始终强调,中国仍保持开放姿态,欢迎外国投资。过去十年,中国已将外资准入负面清单(即限制外国投资的行业清单)条目从122项缩减至30项以内。目前,中国还在采取措施,向外国企业开放电信、金融、医疗健康等更多领域。
习近平主席及其他中国高层官员在近期的讲话和文章中多次提及“高水平对外开放”,这一关键词也有望在“十五五”规划中占据重要地位。
分析师指出,尽管在中美贸易战背景下,中国近期大力推动自主发展,但实际上仍迫切希望吸引外国投资,尤其是在特定行业领域。
法国外贸银行(Natixis)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Alicia Garcia-Herrero)表示,地方政府(尤其是面临财政压力的地方政府)需要借助外国投资促进就业——在中国经济增速放缓的背景下,就业问题已成为众多基层官员关注的核心议题。
此外,在部分行业领域,中国在技术和专业知识方面仍落后于发达国家。法中合资孵化机构负责人孙学光表示,中国官员尤其希望吸引这些领域的外国企业来华投资,生物科技和制药行业便是其中两个典型领域。
凭借数十年在研发领域的投入,欧洲在这两大领域仍保持领先地位,而欧洲企业也迫切希望通过在华投资,开拓中国快速增长的制药市场。2024年,法国制药巨头赛诺菲(Sanofi)宣布在京投资10亿欧元(合90亿港元),建设新的胰岛素生产基地。该公司还投入大量资金收购中国市场的药品许可权,例如在2025年8月,就以3.9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药物泊拉西兰(plozasiran)的相关权益。
医疗健康是另一个中国与外国跨国企业利益契合的领域。随着中国居民生活水平提高、人口快速老龄化,未来几十年中国在医疗健康和社会福利方面的支出预计将大幅增长。
孙学光表示:“欧洲已建立起高度专业化的医疗体系,例如设有专门的心理治疗诊所。随着中国经济进一步发展,中国消费者必然会追求高质量的医疗服务,而这正是欧洲企业可以发挥作用的领域。”
外国投资动态
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26年至2030年,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预计将增加7000万。目前,包括科利泽(Colisée)、多姆斯·维(Domus Vi)以及在中国以欧葆庭(Orpea)为译名开展业务的法国养老机构已进入中国市场。
加西亚-埃雷罗指出,与此同时,“走出去”的中国企业可能仍将依赖外国金融和法律服务机构。
孙学光表示,外国投资还有其他潜力领域,例如核能、环境保护和航空航天——空中客车(Airbus)等行业巨头在这些领域的投资,有望助力完善中国国内航空供应链。
不过,分析师称,部分跨国企业对在中国市场进行大规模投资仍持谨慎态度。尽管中国仍是重要的销售市场,但已进入中国市场的多数外国企业不太可能撤离。然而,正如近期商会调查所显示的那样,许多企业对在华长期前景持悲观态度,不愿在该市场进行大额投资。
加西亚-埃雷罗表示:“与过去相比,未来的投资将更具策略性,而非战略性。投资规模不会增长,反而可能停滞不前。”
这种谨慎态度并非仅源于中国近期经济增速放缓。分析师指出,部分企业还担心,如果在华投资战略领域,可能会加速本土企业的发展,而这些本土企业最终会超越它们,成为竞争对手。
这种情况此前已在多个行业上演——从化工、太阳能到电动汽车,外国企业将产品引入中国市场后,本土竞争对手很快便迎头赶上并实现超越。
加西亚-埃雷罗表示:“企业可能会说,‘没关系,因为未来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我仍能盈利’。但所有人都清楚,无论中国关注哪个行业,你可能会获得诸多优惠,但同时也明白,这其实是在倒计时。”
此外,在部分行业,西方企业担心中国竞争对手在专业知识和技术方面可能已领先于自己。
近期,某大型法国企业的高管在与中国合作伙伴洽谈潜在合作时,有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他向《南华早报》透露:“我感觉中国政府对促成合作的意愿远高于这家中国企业本身。这家中国企业可能觉得,我们无法为其带来太多新东西。”
从“数量”到“质量”的战略转变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洪源远教授表示:“如今,这一格局已发生逆转。未来五年,外国直接投资虽仍有重要意义,但作用将逐渐减弱,因为发展重心已明确向重点领域的本土企业倾斜。”
中国外国商界对于自身在中方新经济蓝图中的定位仍心存疑虑。
外国投资者的谨慎立场
法国外贸银行经济学家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指出:“与过去相比,未来的投资将更具策略性,而非战略性。”
中国欧盟商会主席延斯·埃斯凯伦表示,若相关挑战未能得到解决,欧洲企业的悲观情绪可能会持续。
中国美国商会的一份报告显示,2024年,在华美国企业实现盈利的比例为71%。
目前,许多外国企业在中国市场的目标似乎只是“守住现有业务”。尽管近期面临诸多挑战,但大多数企业在华仍实现了可观盈利。中国美国商会年度商业环境报告显示,2024年,71%的在华美国企业实现盈利,较前一年上升5个百分点;57%的企业去年利润实现增长,较2023年上升7个百分点。
多家欧洲企业也强调,它们的目标是留在中国市场并适应其发展。这其中包括近几个月来在华经营面临困难的行业企业,例如汽车和奢侈品行业的企业。
某大型欧洲酒店集团的高管向《南华早报》表示:“中国最新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超过5%,这一数字仍是欧元区的四倍。中国仍是一个正在增长的经济体,这就是我们绝对不会撤离中国市场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