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 de la rédaction :Dans le cadre de la co-construction de l’Initiative « la Ceinture et la Route », la numérisation industrielle, l’agriculture biotechnologique et la fabrication verte constituent des domaines de croissance clés de la coopération industrielle franco-chinoise. l’AIFC qui approfondit l’incubation industrielle bilatérale, met en place une plateforme de transfert technologique et de synergie des ressources.
Ce numéro présente une interview exclusive de Fu Jianqiao, membre du conseil d’administration de l’Association, qui cumule une expérience pratique dans le système industriel français et une expérience d’implantation industrielle en Chine. L’entretien décrypte les différences de perception dans la coopération franco-chinoise, analyse les voies d’industrialisation des technologies transfrontalières et la logique d’implantation régionale, afin de favoriser le développement synergique bidirectionnel de l’industrie et de l’agriculture franco-chinoises.
受访者简介
付建乔
法中孵化器联盟协会(AIFC)常务理事
科丰兴泰生物科技市场合伙人
法国国立高等工艺学院工业工程工程师,曾供职雷诺汽车、德西尼布集团、乐斯福中国,拥有十余年中法工业项目全流程实操经验。
精通精益生产、工业数字化搭建与跨境项目统筹,主导建成国内酵母抽提物行业首个AVEVA PI生产数字化系统;现聚焦生物农业产业化落地,深耕北方市场与跨境农产品贸易,推动中法工农业技术双向转化与产业协同。

Q1:您拥有法国工程师体系教育背景,先后在多家法国工业企业从事精益生产、能源工程与数字化系统建设,如今又深耕农业产业化与跨境贸易以及新能源项目的落地。从法国工业企业到中国各产业,您的职业经历跨越了多个产业领域。这样的跨界经历,对您理解中法产业合作带来了哪些独特影响?在您看来,中法企业在推动技术和项目落地时,最容易出现的认知差异是什么?
付建乔:从法国工程师体系的系统训练,到法国工业企业精益生产、能源工程与数字化建设的一线实践,再到国内生物农业产业化与跨境贸易的深耕,这段跨地域、跨产业的经历,让我对中法产业合作形成了双向穿透的视角。
法国工程师教育塑造了我“重机理、讲标准、追求工艺长期稳定性”的思维底色;国内工作经历则让我深度理解中国产业“快速迭代、场景优先、以规模化落地为导向”的底层逻辑。这种双重视角让我能同时读懂双方的话语体系,在技术对接中减少信息错位。中法合作不存在绝对的“先进与落后”,法国优势在基础理论、工艺模型与长期验证体系,中国优势在全产业链配套、海量应用场景与快速中试放大能力,二者本质是互补而非替代。
项目落地中,中法企业最核心的认知差异集中在三点:一是时间尺度差异,法方习惯长周期研发、分阶段验证,接受3-5年中长期投入,孕育了大量深耕细分赛道的高精尖企业;中方更看重短期可见收益,催生了大量集成能力强、落地效率高的企业,一个高精尖,一个快准狠。二是方案理念差异,法方偏向标准化通用模型,倾向输出成熟体系;国内场景高度碎片化,欧洲方案多需因地制宜改造,核心是“标准化”与“灵活性”的平衡。第三是风险与权责认知差异。法方重视流程合规与边界清晰,风险预判前置,对方案变更、责任划分有极强的规则意识;中方项目推进更习惯边实施边优化,弹性更强,但也常常在变更流程、权责界定上与外方产生分歧。
Q2:法国在精益生产、工业自动化、数字化制造等领域积累深厚,中国则拥有完整的产业链、丰富的应用场景和较强的规模化落地能力。结合您在多领域的实践经验,您认为当前中法产业合作中,哪些方向最具备真正的互补性?在实际合作过程中,哪些看似匹配的项目在实际合作中反而难以落地?
付建乔:中法两国在工业领域的禀赋差异,恰恰构成了深层互补的基础。结合一线实践来看,三类方向最具实质价值:一是中国制造能力助力法国设计高效落地,法国深厚的技术积淀与设计能力,搭配中国完善的产业链、人才储备与基础设施,可让尖端工业方案以最高效的工期和执行力推动落地;二是工业数字化与精益生产赋能传统制造升级,欧洲成熟的工业数据平台、精益管理与能源优化模型,结合中国海量工厂场景、低成本集成能力与本土化运维团队,可打造适配中小制造企业的轻量化数字化方案;三是食品生物制造深度协同,法方掌握高端发酵工艺与质量管控体系,中国拥有完整产业链与庞大内需,还可联合面向亚非拉输出成套生物制造技术和产品。
据我的观察,有三类看似高度匹配的中法合作项目,实际落地中极易受阻。
第一类是农业项目直接引进。法国大型农机适配欧洲连片规模化农场,而国内地块零散、田间基础设施与作业模式差异显著,设备采购成本高、运维体系难配套,实际使用率远低于预期,很难形成商业化闭环。法国BIO生态农业理念也难以照搬,它并非单纯禁用化学农化品,而是以土壤培育、种养循环、生物多样性为核心的整体性范式,国内市场却普遍将其简化为“高端安全食品”标签,忽略生态系统内核;其严格的土地转换期、轮作休耕规则,与国内短租期、高复种的增产逻辑相悖,且中法有机认证尚未等效互认,本土化需承担双重合规成本,最终多止步于局部技术借鉴。
第二类是法国工程师教育与现代学徒制的产业级合作。法国工程师体系与校企深度绑定的学徒制是高端制造人才培养标杆,也契合国内产业升级需求,但绝大多数合作停留在表层: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教育体系,法国工程师文凭独立于传统学位体系,国内认可度远不及英美标准学位,并且培养逻辑不同,法式教育重理科基础、宽口径、长周期、高淘汰,追求通用工程能力,而国内更侧重短期技能输出与定向就业。最隐蔽的是实训生态难以复制,法式教育高度依赖行业工程师兼职授课与企业深度参与实训,国内多数项目难以调动本土企业积极性,最终只停留在语言培训与部分课程引入。
第三类是文化产业。法国文化与设计在中国难以深度推广,本质是文化底蕴、公众认知与消费需求三层错位。法式设计根植于欧洲精英审美传统,崇尚克制极简与理念先行,而国内大众更偏好具象符号与情绪价值,对法式美学缺乏深层共情。公众认知也多锚定在奢侈品、“浪漫”等符号标签,未触及背后的工艺哲学。叠加国内市场更看重流量转化与性价比,法国创意体系又坚持作品完整性、不愿妥协,供应链也难以适配其精细要求,最终大多停留在短期联名与展览层面,难以形成规模化产业落地。
Q3:您在乐斯福期间主导建设了中国酵母抽提物行业首个AVEVA PI数字化系统,完成了系统架构、数据管理、人机交互和人员培训等工作,并协调法国技术团队与中国工厂共同推进项目。这个项目从方案设计到最终落地,最困难的环节是什么?中法双方是如何解决技术方案与国内生产实际之间的适配问题的?
付建乔:乐斯福中国酵母抽提物行业首个AVEVA PI数字化系统项目,从方案设计到全面落地,最大的挑战不仅是软件本身的部署调试,还有“隐性”工艺知识的显性化、标准化与中法团队目标诉求的协同对齐。
具体来说,一方面,工厂大量核心工艺经验掌握在资深操作工手中,属于难以书面化的隐性知识;而PI系统的架构,是按照标准化且数字化生产线设计的,原有测点逻辑、数据分析模型,想要适配中国工厂多批次、频繁切换的酵母抽提物生产工艺总会出现很多的问题需要解决,甚至会因为这套系统的布置,反向优化和标准化了已经习以为常的操作流程。另一方面,中法团队的诉求天然存在差异:法方总部追求全球系统架构统一、数据标准对齐集团规范;中国工厂则优先考虑生产稳定性,希望降低一线人员的额外工作量,双方经常在测点扩容、报表逻辑、系统权限等细节上产生分歧。
针对技术方案与国内生产实际的适配问题,我们采用了“分段建设、试点先行”的解决路径:第一,组建联合工艺攻坚小组。由中方生产工程师、一线班组长与法国自动化专家共同驻厂,全流程梳理关键工艺节点与参数,把操作工的口头经验转化为可采集、可建模的数据指标,基于真实生产场景重构数据体系。第二,坚持“基础架构统一,应用本地部署”原则。底层数据架构、通信协议严格遵循AVEVA全球标准,满足法国集团的数据互通与合规要求;但人机交互界面、生产报表、预警逻辑全部按照国内班组交接班、生产管理习惯重新开发,兼顾集团统一性与现场实用性。第三,分阶段试点+分层人员培训。先选取一段生产线试点运行,持续3个月收集一线反馈、迭代优化,验证稳定后再向全厂推广;同时开展双语分层培训,面向管理者侧重数据分析与决策应用,面向操作工简化操作流程、降低使用门槛,避免出现“系统建成却无人使用”的情况。
Q4:从您的实际经验来看,跨国产业方案在中国落地与中国产品走向海外,最大的难点分别是什么?中国企业在拓展海外市场时,最容易低估哪些问题?
付建乔:跨国产业方案在中国落地,最大的难点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标准化技术体系与本土化生产管理逻辑的深度融合。法国输出的工业数字化、精益生产方案,不单纯是孤立的软件或设备,而是一整套绑定了标准化流程、工艺规范与管理逻辑的完整体系,其高效运转建立在产线高度统一、供应链稳定、人员素养达标的基础之上。但国内多数制造企业设备新旧混杂、原料品质波动大、人员流动性高,生产管理更偏向灵活应变而非刚性执行。很多企业只花钱引进硬件和系统,却不愿同步调整内部管理流程、重构作业模式、投入人员能力培养,最终导致先进系统“水土不服”,性能只能发挥出三四成,沦为展示用的“面子工程”。技术落地的瓶颈永远不在技术本身,而在组织与管理的适配,往深层说是思维方式的根本区别。
中国产品走向海外,最大的难点则是从“产品输出”到“本地化经营”的认知跃迁。很多企业把出海简单等同于“外贸卖货”,觉得性价比高就能打开市场,但真正站稳脚跟需要完整的本地化经营能力——全链条合规体系、适配本地的产品改良、终端渠道网络、及时的售后运维,以及对当地文化消费习惯的深度理解。国内企业普遍擅长做产品、控成本,却不擅长长期市场培育与本地化服务搭建,结果产品能卖出去,却做不起品牌、留不住客户,始终停留在低端低价走量的层面。
中国企业拓展海外市场时最容易低估的共性问题包括:合规体系的广度与深度,只关注产品认证却忽略税务、劳工、数据安全、环保等多重要求;本地化服务与供应链的隐性成本,默认海外能复制国内高效响应,实则返修物流成本可能吃掉全部利润;市场教育与认知培育的周期,抱着当年投入当年回本的预期,无法承受2-3年的用户信任建立过程;跨文化沟通的隐性壁垒,以为有翻译就能解决问题,实则商业逻辑、决策节奏与信任建立方式的差异才是合作破裂的核心;以及汇率波动与结算安全的系统性风险,只测算毛利率却未做汇率对冲,本币贬值可能直接吞噬全部利润。
Q5:在您看来,一项法国成熟技术或产业方案进入中国后,要真正形成产业化成果,最关键的转化环节是什么?当前国内企业在技术引进过程中,最容易忽视哪些问题?
付建乔:一项法国成熟技术或产业方案进入中国,要真正形成产业化成果,最核心的转化环节是本土化中试放大与成本模型重构。
欧洲技术大多诞生于高人力成本、高标准原料、小规模精细化生产的环境中,实验室小试参数表现优异,但一旦放到国内量产产线,原料品质波动、设备工况差异、能耗与人工成本结构不同,原有的工艺参数几乎全部需要重新调试。如果跳过本土化中试环节,直接投资建设量产线,极易出现良品率不达标、生产成本过高的问题,最终丧失市场竞争力。中试环节的核心目标,就是重新匹配本地原材料、产线设备与用工模式,重构具备商业可行性的工艺流程与成本模型,完成从“技术可行”到“商业可行”的跨越。
国内企业在技术引进过程中,最容易忽视三类问题:
第一,混淆“技术标准”与“工艺细节”。很多企业只采购专利授权、设备图纸与核心设备,但法方不会主动分享长期积累的隐性工艺细节。最终设备能够正常运转,却始终达不到欧洲工厂的品质、能耗与生产效率水平。
第二,忽视标准体系的差异。欧盟的环保、安全生产、原料管控标准与国内规范存在差异,若项目设计阶段没有同步对标国内法规要求,项目建成后很可能面临合规整改,甚至无法投产。
第三,重硬件采购、轻长期技术协同。企业如果倾向于一次性买断设备与技术,不愿意建立长期联合研发机制,缺少常态化的技术沟通渠道的话,后续工艺升级、故障排查、产品迭代都会持续受限。
Q6:与长三角、珠三角相比,北方地区在农业、装备制造和产业资源方面具有自身特点。结合您的实践经验,法国的工业技术、生物农业技术和产业资源进入北方市场时,最需要关注哪些本地化问题?如何避免合作停留在签约和交流层面,真正形成产业项目?
付建乔:相比于长三角、珠三角成熟的外向型产业生态,北方地区以大宗粮油种植、传统重工业为核心产业基底,产业链外向度、国际化配套服务成熟度存在明显差异。法国工业技术、生物农业技术进入北方市场,需要重点关注三类本地化问题:
一是自然条件与生产场景的适配性。北方的无霜期、土壤理化性质、干旱半干旱气候,与法国西欧型农业环境差异巨大,微生物肥料、精准灌溉、种植模型都不能直接照搬。工业端同理,北方重工、化工企业老旧设备占比高,数字化改造必须兼顾老旧设备的兼容性,不能套用先进产线的改造方案。
二是产业链配套与服务能力的短板。长三角聚集了大量外资服务商、系统集成商与涉外专业机构,北方本地化的涉外技术服务团队稀缺。项目落地后,系统运维、工艺持续优化很难找到本地服务商,过度依赖外籍专家会大幅推高长期运营成本。
三是政企合作的逻辑差异。北方地方政府更看重固定资产投资、就业带动与产业园实体落地,单纯的技术交流、轻资产研发项目很难获得持续的政策支持,必须绑定实体产业与本地收益。
要避免合作停留在签约与交流层面,真正落地为产业项目,核心有三点:
第一,采用“轻资产试点+实体落地”的分阶段路径。前期先落地小规模示范试点项目,用可观测的增产、降本、提质数据形成示范效应,再逐步洽谈产业园、生产基地等重资产投资,降低双方的试错成本。
第二,联合本土龙头企业共建运营主体。依托本土企业对接地方政府、供应链与终端客户,外资技术方聚焦技术输出与工艺优化,不独立单打独斗,用本土化团队解决本地化问题。
第三,精准绑定区域核心产业需求。聚焦北方的盐碱地改良、耕地有机质提升、传统工厂节能降耗等地方重点扶持赛道,贴合区域产业政策方向,让合作项目真正符合并融入地方产业发展规划。
Q7:工业数字化和生物农业领域的跨境合作,不仅需要技术人才,也需要理解产业、市场和跨文化沟通的复合型人才。结合您在企业培训和团队建设方面的经验,目前中法产业合作中最紧缺的是什么类型的人才?高校培养的人才与企业实际需求之间,最大的差距是什么?
付建乔:中法各领域跨境合作发展至今,人才缺口早已从单纯的语言翻译型转向产业枢纽型。当前最紧缺的,是以专业能力为底色、兼具中英法三语沟通与跨文化项目统筹能力的复合型产业人才。他们并非只能简单的读懂技术资料,更能成为中法双方的认知转换器与项目推进器:既能读懂法国的技术标准、工艺逻辑与决策体系,也熟悉国内的生产场景、市场规则与供应链现状,可在双方的认知分歧中找到平衡点,避免方案水土不服或技术折损,是跨境项目真正落地的核心枢纽。
高校培养与企业需求的核心差距,本质是学科培养逻辑与产业落地逻辑的底层错位。知识体系上语言与专业深度割裂,学生普遍缺少真实跨境项目历练,对双方的思维差异、决策节奏缺乏体感;同时培养侧重技术原理与学术能力,而产业化与商业化思维普遍欠缺,对成本测算、市场适配、落地可行性缺乏判断,导致人才入职后往往需要漫长的适应周期,难以快速匹配产业合作的真实需求。
Q8:未来3至5年,工业数字化、生物农业、绿色农产品贸易将持续释放中法合作空间。结合您的经验,如果聚焦推动一项对中法产业合作有实质价值的业务或项目,您认为哪个方向最值得优先投入?
付建乔:整体来看,未来3-5年,中法在核能、航空等传统优势合作领域会持续深化,绿色经济、人工智能、智能制造、医药健康等新兴赛道会成为中法合作增量的主力。而落地价值的高低核心取决于评判标准和维度,是看国家战略权重、产业链带动能级,还是看市场化主体的参与度与落地效率。
如果站在市场化落地的普惠性、产业覆盖广度与商业落地效率来看,绿色制造与智能制造融合的工业绿色转型赛道价值最高。法国在精益生产、工业能效优化、过程自动化上有成熟的技术沉淀,中国则拥有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体量与海量改造场景,双方可从单条产线、单个工厂的能效提升、数字化改造切入,落地周期短、商业回报清晰,从大型化工、钢铁企业到中小加工厂都能找到适配场景,产业赋能的辐射面最广。
另外还有一个方向,土壤健康与生态农业技术为核心的中法农业绿色产业化,并同步拓展非洲法语区第三方市场。
这个判断并非单纯基于产业逻辑,而是完全紧扣中法已签署的农业交流合作联合声明、历次高级别经济财金对话共识,以及第三方市场合作框架文件。目前官方层面已明确将土壤健康、生物多样性、气候适应型生态农业列为两国科技合作核心领域,支持法国农科院等顶尖机构与中方深化联合研发,政策支撑清晰且稳定。
从技术层面来看,法国拥有数十年积淀的土壤生态、农用微生物菌种与农艺模型技术,中国具备成熟的生物制剂量产能力与广阔的耕地改良场景,双方可从耕地提质、盐碱地治理的示范试点切入,完成技术本土化适配后逐步规模化,同时联合向非洲法语区输出成套绿色农业方案,形成完整产业闭环,中法联合恰好填补了这个市场空白,也许是可以带动整个第三世界国家进行农业革命的一个蓝海方向。